第四回-
不管是皮夾、爺爺的舊雜誌還是他已經做好許多記錄的記事本全都遺失了。
糟糕。周助頭痛地扶住額。
照片可以再洗,但雜誌與夾在記事本裡的名片都是爺爺奶奶留給他的遺物。
見周助頹喪的表情,小玉滿臉歉意地道:
「非常對不起,雖然我有及時搶救到差點掉下橋的背包,可是背包的拉鍊沒有拉上,東西掉到河裡去了,夢石哥與大家都隨後下谷一路順溪谷到下流,幫忙找看看能不能撈回你的東西。」
明明是自己的錯,小玉卻像做錯事般不停地跟自己道歉,讓周助一時無所適從,他避開遺物之事,忙勸著小玉:
「沒關係,證件掉了再辦就好,只是我現在身無分文是個麻煩,能否借我打個電話呢?」
小玉還不及答話,低頭正在寫病歷的丁子揚頭也沒回的道:
「是啊,妳何必一直跟他道歉呢?自己身體不照顧好結果麻煩別人,這才是最該道歉認錯的吧?」
周助自承錯誤的點頭,小玉正要說沒這回事時,丁子揚這會兒終於從病歷裡抬起頭道:
「反正光伯正要做筆錄,妳就直接帶他過去。」
「筆錄?」周助愕然道。
「是啊,這反應不是害怕見到條子吧?是說你手機也跟著摔下橋了嗎?」丁子揚停筆再問。
「沒有,我並沒有手機。」周助道。
「這年頭連支手機都沒有人的年輕人也真是稀有動物了。」
丁子揚起身走向周助,先抬頭檢查點滴,見補充夠了便替周助拔了血管針,上好止血紗布後再道:
「身份證掉了就是到警局備案,剛好也可以通知你家人,順便把名字告訴我,不是流浪漢或孤兒,這診察費還是要收的,尤其是跑路中的犯罪份子要收三倍。」
「小揚姐,他怎麼看也都不像犯罪份子吧?」小玉替周助辯駁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長得越帥越體面越無所事事的,越有可能是被犯罪集團吸收的下游,怎麼妳才正式認識他還不到十分鐘,就馬上確定他是好是壞了?」
「小揚姐!」
見小玉氣呼呼的表情,丁子揚又笑了笑,收好點滴便揮手打發道:
「反正他也生龍活虎了,妳就帶去警局找光伯吧!」
沒待小玉說話,下了病床的周助率先打圓場道:
「丁醫師說的沒錯,我也剛好去警局借個電話聯絡我姊姊。」
「嗯,我帶你去。」小玉點頭後立刻起身,雙手交疊在身前對丁子揚鞠躬行禮,「謝謝小揚姐的幫忙。」
對於丁醫師那忽冷忽熱又帶點毒舌般的戲謔神情,周助只能慶幸自己長年受紅葉那毒舌家的言語荼毒夠久,瞭解丁醫師只是刀子嘴豆腐心型,他也跟著鞠躬行禮道:
「造成您的困擾了,待我姊姊過來,我便立刻跟您結醫藥費。」
「反正今天沒什麼病患。」方擺擺手要送客的丁子揚忽地又帶點惡趣味地對小玉道:「不然就去妳家,讓夢石親自招待我當作謝禮好了。」
小玉才剛要答應招待,後面聽見關於夢石哥的話,她立刻噘起嘴對丁子揚投以側目,正想要叨唸幾句時,丁子揚又轉移道:
「不想犧牲哥哥,那周助你就用青春的肉體償債吧!」
「呃這……恐怕無法答應。」周助忙道。
聽見周助的回答,丁子揚豪氣地大笑後,再道:「年輕人就是這麼認真。」
打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被戲弄的周助聳聳肩,沒放在心上。
小玉耷拉雙肩,搖搖頭道:
「小揚姐真是糟糕,就是喜歡美男子跟帥哥。」
「我只是糟糕而不是髒髒,男人貪美、女人戀帥,食色性也,我又不會吃了小石。」
「眼神可以吃人的話,夢石哥早不知被妳吞幾次了。」小玉又是一記側目道。
「說得好。」丁子揚認真道:「視姦是最具美麗幻想的色情意淫。」
「呀!」小玉摀著耳朵低叫一聲,道:「小揚姐髒髒!」
「唉呀,我就只是個嘴砲嘛!」丁子揚笑道。
明知道她是開玩笑,小玉還是受不了丁子揚處處十八禁的有色對話,反觀周助倒是平靜,丁子揚便道:
「才講個幾句就這麼害羞,妳瞧瞧人家周助多麼淡定。」
小玉抬眼看向周助,投過來的眼神懷疑著周助是不是跟丁子揚一樣的糟糕,周助立刻解釋道:
「呃不,抱歉,我只是想到我姐若跟丁醫生認識,大概就同出一氣了。」
「喔喔!原來姊姊也是同道中人,可要引薦!」丁子揚眼神閃爍道。
「這……」
周助下一句話還沒說出,診療室門上響起輕叩聲,帥氣的男護士送了病歷進來,丁子揚便對小玉跟周助揮了揮手後,板起臉認真嚴肅地看病去了。
對小揚姐的惡趣味搖了搖頭,小玉再對周助眨著綠色的杏眼道:
「走吧!我帶你去找光伯。」
「麻煩妳了。」
「不會!」
一同向丁子揚醫師道謝後,周助便與小玉一同走出診所。
※
一踏出診所,周助便就見到他們位在半山腰上,離吊橋已經有點距離,而派出所在位於前方上坡彎道處,與警局相對的則也是在日據時代留下並持續改建的溫泉招待所。
與照片和旅遊書中是如此相似,卻又有多處的相異。
半山腰上的建築風格與剛走上吊橋時所見到那混亂不堪的建築設計完全不同,無一處不是濃濃的舊時代石板木屋與瓦城旅館的老街風情。
順著山坡蜿蜒而上的老石階步道而走,周助道:
「我原以為這山裡的建築應該跟吊橋那處一樣混亂,想不到還是保留了幾十年前的景象。」
「幾十年前是怎麼樣呢?」小玉好奇地問道。
「爺爺所留的照片都是日據時代留下的長廊屋舍與瓦片木屋較多。」周助忽然驚覺,「小玉不是當地人嗎?雖說妳很像混血兒。」
小玉偏著頭道:
「說不是也不算,爺爺說我們家來自日本,只是在這裡定居很久,後來爺爺搬離這裡回到日本故鄉也有幾十年了,我是兩個多月前才跟夢石哥一起回來,想重新經營爺爺以前在這開的老店,算是追逐爺爺以前在這的時光記憶吧!」
「真巧,我也是。」周助微微一笑對小玉說明他會來到這也是因為爺奶和爸媽都是在這有命中註定的相遇。
「真的好巧。」小玉打趣道:「周助也是來找命中註定的相遇嗎?」
「算是想來找奇遇,」周助微一偏頭,笑道:「然後就遇上妳,莫非小玉真是我的『命定』嗎?」
「你這樣我也真的會當做是在搭訕喔!」
「如果妳允許我搭訕的話。」
也許是周助接得太自然也毫無任何冒犯之意,才讓小玉能自在地笑出聲道:
「周助跟小揚姐一樣真是太糟糕了。」
笑稱著不一樣的周助與小玉一樣感到對話與相處中的自在,明明是陌生人,明明前進的目標是警察局,兩人卻能併肩走在一起聊天。
想想他以前在老家,雖然他能與大家相處的不錯,卻很少能與年紀相仿的女性這樣從容的聊天,遑論是會心一笑,原因是什麼周助也不太能理解。
「大概是周助你給人的感覺比較早熟,穩重的男生很讓女人心儀,但因為心事重重而面無表情也會讓女孩子不敢靠近喔!」小玉替周助解惑道。
「是嗎?」周助笑道。
「是啊,周助笑起來也很好看呢!這樣就更容易讓女孩子注意了。」小玉道。
笑?周助意外地發現自己真的在笑,即使只是一點微笑。
以前在老家總是被紅葉說他面無表情,一定是遺傳到奶奶的正經八百。
奶奶也常對他說著要他偶爾笑一笑,就算不考慮女性緣,笑容總是人與人相處的最佳良伴。
在老家一臉面無表情,也許是在爸媽過世後,他是傅家僅剩的男丁,責任重大才會笑不出來。
即使紅葉想負起長姐的職責,要讓周助好好讀完書,並且一起負擔家計選擇出走,當然周助知道那只是紅葉的理由而已。
離開傅家老屋,來到這裡,究竟真的是遠行讓心放鬆了嗎?周助感覺到雙肩上沉重感消失,臉部神經也不再繃得僵硬。
是因為小玉太有親切感嗎?
或者是說,對小玉這份親切感也許同樣都是因為上上代的關係才有緣在此相遇?
周助一時興起便問了:
「能請教小玉的爺爺是經營什麼行業嗎?」
小玉微笑道:
「可以呀,在這裡除了觀光土產就是溫泉了,爺爺以前是經營小型溫泉,店名就叫『夢湯』,很夢幻吧!」
聽見「夢湯」二字的周助乍然停了腳步,總是沉穩到有些木然的表情,在今天充滿了變化性。
見周助表情如此詫異,小玉忙問他怎麼了,周助只是搖了搖頭。
他為了找爺爺奶奶相遇的「夢湯」而來,卻遇上經營『夢湯』的後人小玉?
她們是兩個多月前回來,而奶奶也是兩個多月前過世!
這是巧合?還是奇遇?
抑或是……
周助腦海中浮現了奶奶交給他名片時所說的那句話。
──有些人,是命中註定要相遇的。
-待續-
